翌日晨雾未散,晏陌迟踏入土地庙门槛时,昨日喧闹的乡民皆屏息垂首。
粗布衣料摩擦声里,“邓先生”的问候细若蚊蚋。晏陌迟的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竹篓——这与前日并无二致,怎的众人举止间透出几分拘谨?
待行至学堂,更见奇景十数孩童端坐如泥塑,连最顽劣的栓子都紧抿着嘴。二旺突然带头挺直脊背“起立!”
参差不齐的起身声中,稚嫩的童声磕磕绊绊响起“先——生——安——好——”
晏陌迟望着歪斜的作揖姿势,冷峻的面色稍霁。这些孩子怕是连夜被父母耳提面命过,连发梢都沾着晨露,显是天未明便来演练。
他轻叩戒尺“落座,诵《千字文》第三章。”
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窗纸,沙沙声里混着断续的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。
……
余巧巧打理完自家茶园正要回村,迎面撞见满头大汗的老窦。
村长身后还跟着个生人,约莫四十出头年纪,满脸络腮胡像是沾了灶灰,方方正正的脸盘晒得黢黑。
“丫头来得正好!”老窦抹了把脖子上的汗,指着身边人嚷道,“这位是麻瓜村的章村长,专程来找你大舅的。”
余巧巧心头咯噔一声。
上回为救晏陌迟,她谎称老郎中是远房舅父,没成想今日竟被人寻上门来。面上却不显,只将竹篮换到另一侧胳膊挂着,“村长大人怕是寻错人了,我舅父云游惯了,如今人在何处都不知晓。”
章村长急得直搓手,“姑娘有所不知,前日窦大哥送来的灭鼠方子,原是你家大舅所传?”
见余巧巧点头,这汉子竟扑通跪在泥地上,“求姑娘发发慈悲,请老神仙救救咱们村!”
青石板上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老窦赶忙去拽,“有话好好说!当心吓着咱家巧巧!”
“上月西边闹鼠患的村子,如今”章村长声音发颤,额头的淤青混着冷汗,“眼下我们村已有两人发热咳血,怕是怕是”
余巧巧攥紧竹篮的手指节发白,“鼠疫?”
这二字仿佛惊堂木拍在当空。章村长瘫坐在地,老窦也变了脸色。远处田埂上有农人直起腰张望,惊得老窦赶忙将人扯起来,“作死呢!这话也是能嚷的?”
“去年腊月,麻瓜村可没人信我舅父会医术。”余巧巧盯着章村长衣摆沾的草屑,“那时节有人往他门前泼粪,笑他是疯癫老瞎子。”
章村长臊得满脸通红。
去年冬里老郎中为救落水孩童跳进冰河,反被村民说成是失心疯发作。如今想来,那孩子高热三日不退,可不就是老瞎子用银针救回来的?
“老神仙原是我们村的人啊!”章村长突然捶胸顿足,“前日窦大哥来说,方子竟是出自他手!村里老辈人这才想起,二十年前有个外乡人来定居,可不就是你大舅?”
余巧巧心头微动。
难怪老郎中总爱在麻瓜村后山采药,原来竟是故土难离。竹篮里新采的茶尖儿沁着清香,她忽然想起老人教她辨药时说的话“医者父母心,见死不救是要损阴德的。”
“灭鼠的新方子今夜就能送来。”她转身往村口走,青布裙摆扫过道旁野菊,“至于我舅父他今早进山采七星草了。”
章村长愣在原地,直到老窦推他,“傻愣着作甚!七星草可是治热毒的!”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急匆匆追着那道青色身影去了。
暮色漫过青砖墙根洇着深褐水渍的院落,章村长佝偻的脊背又弯下三分。
他望着余巧巧转身时翻飞的靛蓝裙角,喉头滚了滚“余姑娘留步!”
余巧巧驻足在爬满忍冬的月洞门前,听得身后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章村长跪在青石板上,霜白的鬓角沾着草屑“令舅当年在敝村行医,我等非但未报恩情,反令其受尽冷眼”他喉结剧烈颤动,“今日厚颜相求,实因村中已横死七人!”
老郎中枯枝般的手掌突然扣住门框,余巧巧望着檐角将坠的夕阳,终是松口“只此一遭。”
东厢房内药香浮动,余巧巧话音未落,老郎中已摸索着站起身“取我藤编药篓来。”
竹帘外漏进的残阳在他蒙着白翳的瞳孔里碎成金箔。
“师父三思!”余巧巧急得扯住他褪色的靛青袖口,“麻瓜村用灭鼠方子不过两日,晏先生说他们鼠患起得早却动作迟——”
“医者眼中只有病患。”老郎中枯瘦的指节叩在紫檀脉枕上,声如古刹晨钟,“若因畏难而见死不救,与当年欺辱我师兄之辈何异?”
晏陌迟倚着雕花槅扇突然开口“晚辈听闻,前日他们村运出三具棺木时,棺底渗着黑水。”
药篓铜锁“咔嗒”弹开,老郎中取出个缠着红绳的瓷瓶“正是要亲眼瞧瞧这蹊跷。”
他转向余巧巧语气骤厉,“你留下!”
“自古师徒出诊皆形影不离。”余巧巧已将药篓背在肩上,青布系带在胸前打了个精